群體、溝通、孤獨
（以下是第三篇，最後一篇）
A：上次我們談到死亡和生命的意義，以及不應成為可取代的角色，而應成為自己。
B：無可否則的，人的角色必然可取代，但人的經驗是獨特的。因此，人不應該自認為可取代。
A：但這位朋友可不同意你的看法，也不同意你對生命的定義。我無法說服他，其實我幾乎要被他說服了。所以我想聽聽你怎麼回答他。
C：你好。
B：那麼我們就直接進入主題吧。
C：好主意。我不同意你所謂「存在且自覺存在，終有一死且自覺如此」就是人的定義。你過於強調意識了。請問，一個人是定整的生命，還是一個腦才是？
A：當然是人囉。腦若沒有其他部份則無法存活。
B：說下去吧。
C：蟻窩的蟻后自己不工作，需要工蟻採食、兵蟻保護，但蟻窩失去蟻后就會滅絕。那麼蟻窩是定整的生命，還是蟻后和工蟻、兵蟻才是？
B：因為我們找不出螞蟻或蟻窩的意識，所以我們只能憑空猜測。不過我可以同意你的看法：蟻后和工蟻、兵蟻不組成蟻窩就活不成。
C：很好，所以我說蟻窩才是生命，蟻后像腦，而工蟻、兵蟻就像細胞，會為了蟻窩而犧牲自己。就像當你碰到危險而用手去擋時，手會說：「不行，這樣我會受傷！」或細胞說「我會死！」嗎？不會。人跟與社會的關係不也如此？現在難道有人能自己遺世獨居？或獨立繁衍子代、延續生命？
B：你該不會是說，社會才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吧？
C：我正要這麼說。我還要說，生命是「自給自足的存在」，不依賴別的個體。
B：這真神奇，存在的必要條件怎麼能跟生命本身搞混呢？我問你，沒有食物和水，人能活嗎？
C：不能。
B：那你那個名為「社會」的生命，在裡面的成員都死了之後，還能活嗎？
C：不能。
B：那食物和水是不是「社會」的一部份？
C：嗯……是，他是社會的一部份。
B：食物又分動植物，所以牛、羊、米、麥都是社會的一部份啦？
C：算你對好啦。
B：還有呢？。植物沒有陽光、空氣、土壤就不能活，所以太陽、空氣、土壤都是社會的一部份啦？
C：如果我硬說是呢？
B：那還有什麼不是呢？地球離太陽太近或太遠我們都會死亡，所以跟太陽有引力作用的星體也都是社會的一部份了。照你這樣講，整個就宇宙就是一個生命，其他再沒有別的生命了。
A：這個定義太危險了。
C：好吧，我承認這個定義不能自圓其說，但我要講的重點不是這個，而是意識的問題。
B：你剛才不是說我太強調意識嗎？怎麼自己談起來了？
C：我是說你太強調「一個人」的意識了。事實上，很多時候個體的意識會被群體的意識左右，因此群體就像一個個體。我們存在於社會中，受著群體意識的擺佈而不自覺，就像手指存在於人身上，受著腦的擺佈而不自覺。「人云亦云」的從眾心態，每個人多少有一些，而這就是造成社會的原因。
B：沒錯，社會起源於對同類的實值及心理的依賴。但雖然每個人多少有一些從眾心態，卻不是全部。
C：是嗎？人往往因為集體的力量而失去自己，甚至人性。戰爭時殺戮的瘋狂、納粹迫害時的仇視、列隊站立時的肅穆，不都是因集體而忘卻個人嗎？
B：不錯。人有利己和從眾兩種天性，推到極端都會招致災禍。歐洲工業革命後、社會主義興起前，人們因為太相信自由市場，而導至極端資本主義、無產階級被剝削的慘況；而民族國家興起後、第一次世界大戰前，人們因為太相信國族主義而導至獨裁重新興起、戰爭再度展開。
C：不錯。群體不就代表一群擁有相同屬性的人嗎？
B：對。雖然那個屬性可能是外加的。
C：群體的成員不就是靠那個共同屬性來認同、溝通的嗎？
B：沒錯。他們會有一些共同的經驗，其他沒有的人就被排斥在群體之外。
C：共同的經驗是不是語言、文化、信仰等等？
B：對。
C：人不就是因為想找尋夥伴（能相互溝通、支持的人）才加入群體的嗎？
B：是的。
C：既然人無法沒有夥伴，自然也就不能脫離群體囉？
B：可以這麼說。
C：那你怎麼能說，人的自由意志能夠不受集體意志的左右呢？
B：還是能。人無法脫離群體不代表人無法脫離特定的群體。有些隱士與山林草木為友，便是一個例子。人的屬性遠遠不只一個，因此人能夠加入的群體也有許多。而人的獨特性就在於他能夠在不同的屬性和價值間選擇，並權衡出自己的價值觀。
Ｃ：那麼，你如何解釋那些受集體意志或主流價值左右的人呢？
Ｂ：他們或者沒有建立起自己的價值觀，或者沒有勇氣堅持。他們誤把溝通當成必要的捨棄自己，並把孤獨當成不可忍受的事。
Ｃ：但是，你自己也承認，人不能脫離群體。那麼，人怎麼能忍受孤獨呢？
Ｂ：因為孤獨是一個假象。
Ｃ：怎麼說？
Ｂ：孤獨代表無法溝通。但是，在這定義下，可以從兩種角度看破它。一種認為，人無時不孤獨；另一種則認為，人從不孤獨。
Ａ：聽起來很玄。
Ｂ：其實沒那麼玄。人無時不孤獨，是因為溝通是否有效是你自己認定的，根本無法確知。
Ａ：不懂。
Ｂ：這樣講。當你在跟我說話時，你怎麼知道我聽不聽得懂你的話？
Ａ：從你的反應啊。
Ｂ：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合理反應，是因為我聽得懂你的話，還是巧合，或是你自己的誤解？
Ａ：這倒很難確定。可是平常我不需要去考慮這個問題。
Ｂ：因此你認為這個溝通對你有意義。但如果你發生身周所有人和你的互動都不是出於自由意志，而是某些預定的程式時，你會作何感想？
Ａ：嗯……說不定會瘋掉。溝通都不再有意義了。
Ｂ：可是，究竟是不是如此，你也不能確知。可見溝通的意義是你賦與的，不是本來存在的。
Ｃ：可以理解。那另一種角度呢？
Ｂ：溝通是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。正如上次提到的足跡比喻，溝通也是如此。當時間對我們產生影響的同時，我們和這整個世界已在溝通，只不過用的不是一般語言而已。我們都是活在這世界上，因此總是有異於我們的個體存在於我們周圍，因此人從不孤獨。若有孤獨的現象，必是因為那個人自己拒絕了溝通，而非外在因素。
Ｃ：懂了。其實這兩種角度是很像的。不過呢，我比較喜歡後一種。
Ｂ：看來你雖是為集體辯護過，但自己並非被它左右呢。
Ｃ：的確。不過我常看到不願溝通，或是無法忍受孤獨而依賴群體的人。
Ｂ：這牽涉到學習和教育的問題了，下次再談。
--十六歲時作
A：上次我們談到死亡和生命的意義，以及不應成為可取代的角色，而應成為自己。
B：無可否則的，人的角色必然可取代，但人的經驗是獨特的。因此，人不應該自認為可取代。
A：但這位朋友可不同意你的看法，也不同意你對生命的定義。我無法說服他，其實我幾乎要被他說服了。所以我想聽聽你怎麼回答他。
C：你好。
B：那麼我們就直接進入主題吧。
C：好主意。我不同意你所謂「存在且自覺存在，終有一死且自覺如此」就是人的定義。你過於強調意識了。請問，一個人是定整的生命，還是一個腦才是？
A：當然是人囉。腦若沒有其他部份則無法存活。
B：說下去吧。
C：蟻窩的蟻后自己不工作，需要工蟻採食、兵蟻保護，但蟻窩失去蟻后就會滅絕。那麼蟻窩是定整的生命，還是蟻后和工蟻、兵蟻才是？
B：因為我們找不出螞蟻或蟻窩的意識，所以我們只能憑空猜測。不過我可以同意你的看法：蟻后和工蟻、兵蟻不組成蟻窩就活不成。
C：很好，所以我說蟻窩才是生命，蟻后像腦，而工蟻、兵蟻就像細胞，會為了蟻窩而犧牲自己。就像當你碰到危險而用手去擋時，手會說：「不行，這樣我會受傷！」或細胞說「我會死！」嗎？不會。人跟與社會的關係不也如此？現在難道有人能自己遺世獨居？或獨立繁衍子代、延續生命？
B：你該不會是說，社會才是一個完整的生命吧？
C：我正要這麼說。我還要說，生命是「自給自足的存在」，不依賴別的個體。
B：這真神奇，存在的必要條件怎麼能跟生命本身搞混呢？我問你，沒有食物和水，人能活嗎？
C：不能。
B：那你那個名為「社會」的生命，在裡面的成員都死了之後，還能活嗎？
C：不能。
B：那食物和水是不是「社會」的一部份？
C：嗯……是，他是社會的一部份。
B：食物又分動植物，所以牛、羊、米、麥都是社會的一部份啦？
C：算你對好啦。
B：還有呢？。植物沒有陽光、空氣、土壤就不能活，所以太陽、空氣、土壤都是社會的一部份啦？
C：如果我硬說是呢？
B：那還有什麼不是呢？地球離太陽太近或太遠我們都會死亡，所以跟太陽有引力作用的星體也都是社會的一部份了。照你這樣講，整個就宇宙就是一個生命，其他再沒有別的生命了。
A：這個定義太危險了。
C：好吧，我承認這個定義不能自圓其說，但我要講的重點不是這個，而是意識的問題。
B：你剛才不是說我太強調意識嗎？怎麼自己談起來了？
C：我是說你太強調「一個人」的意識了。事實上，很多時候個體的意識會被群體的意識左右，因此群體就像一個個體。我們存在於社會中，受著群體意識的擺佈而不自覺，就像手指存在於人身上，受著腦的擺佈而不自覺。「人云亦云」的從眾心態，每個人多少有一些，而這就是造成社會的原因。
B：沒錯，社會起源於對同類的實值及心理的依賴。但雖然每個人多少有一些從眾心態，卻不是全部。
C：是嗎？人往往因為集體的力量而失去自己，甚至人性。戰爭時殺戮的瘋狂、納粹迫害時的仇視、列隊站立時的肅穆，不都是因集體而忘卻個人嗎？
B：不錯。人有利己和從眾兩種天性，推到極端都會招致災禍。歐洲工業革命後、社會主義興起前，人們因為太相信自由市場，而導至極端資本主義、無產階級被剝削的慘況；而民族國家興起後、第一次世界大戰前，人們因為太相信國族主義而導至獨裁重新興起、戰爭再度展開。
C：不錯。群體不就代表一群擁有相同屬性的人嗎？
B：對。雖然那個屬性可能是外加的。
C：群體的成員不就是靠那個共同屬性來認同、溝通的嗎？
B：沒錯。他們會有一些共同的經驗，其他沒有的人就被排斥在群體之外。
C：共同的經驗是不是語言、文化、信仰等等？
B：對。
C：人不就是因為想找尋夥伴（能相互溝通、支持的人）才加入群體的嗎？
B：是的。
C：既然人無法沒有夥伴，自然也就不能脫離群體囉？
B：可以這麼說。
C：那你怎麼能說，人的自由意志能夠不受集體意志的左右呢？
B：還是能。人無法脫離群體不代表人無法脫離特定的群體。有些隱士與山林草木為友，便是一個例子。人的屬性遠遠不只一個，因此人能夠加入的群體也有許多。而人的獨特性就在於他能夠在不同的屬性和價值間選擇，並權衡出自己的價值觀。
Ｃ：那麼，你如何解釋那些受集體意志或主流價值左右的人呢？
Ｂ：他們或者沒有建立起自己的價值觀，或者沒有勇氣堅持。他們誤把溝通當成必要的捨棄自己，並把孤獨當成不可忍受的事。
Ｃ：但是，你自己也承認，人不能脫離群體。那麼，人怎麼能忍受孤獨呢？
Ｂ：因為孤獨是一個假象。
Ｃ：怎麼說？
Ｂ：孤獨代表無法溝通。但是，在這定義下，可以從兩種角度看破它。一種認為，人無時不孤獨；另一種則認為，人從不孤獨。
Ａ：聽起來很玄。
Ｂ：其實沒那麼玄。人無時不孤獨，是因為溝通是否有效是你自己認定的，根本無法確知。
Ａ：不懂。
Ｂ：這樣講。當你在跟我說話時，你怎麼知道我聽不聽得懂你的話？
Ａ：從你的反應啊。
Ｂ：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合理反應，是因為我聽得懂你的話，還是巧合，或是你自己的誤解？
Ａ：這倒很難確定。可是平常我不需要去考慮這個問題。
Ｂ：因此你認為這個溝通對你有意義。但如果你發生身周所有人和你的互動都不是出於自由意志，而是某些預定的程式時，你會作何感想？
Ａ：嗯……說不定會瘋掉。溝通都不再有意義了。
Ｂ：可是，究竟是不是如此，你也不能確知。可見溝通的意義是你賦與的，不是本來存在的。
Ｃ：可以理解。那另一種角度呢？
Ｂ：溝通是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。正如上次提到的足跡比喻，溝通也是如此。當時間對我們產生影響的同時，我們和這整個世界已在溝通，只不過用的不是一般語言而已。我們都是活在這世界上，因此總是有異於我們的個體存在於我們周圍，因此人從不孤獨。若有孤獨的現象，必是因為那個人自己拒絕了溝通，而非外在因素。
Ｃ：懂了。其實這兩種角度是很像的。不過呢，我比較喜歡後一種。
Ｂ：看來你雖是為集體辯護過，但自己並非被它左右呢。
Ｃ：的確。不過我常看到不願溝通，或是無法忍受孤獨而依賴群體的人。
Ｂ：這牽涉到學習和教育的問題了，下次再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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