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遊記

四天的故事，原不值得大書特書。不過時間就是這樣，有時候，一秒鐘可以像一個小時一樣長；有時候，一瞬間的感動，可以超過時間與空間。



這次的旅程，說是半浪遊較為貼切。事先不規劃，隨身不帶手機手錶，一切靠詢問、靠觀察、靠機運。



會想這麼做，主要是為了警醒。在熟悉的生活中，人是安全，但是半睡半醒的；但獨自在他鄉面對不確定，卻是要時時刻刻警醒。



旅程花了許多時間在交通和尋找住宿，遊覽的景點並不甚多，但過程倒是充實的。





第一日 8.13.



在252到達台北火車站時，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。有個模糊的構想，先去宜蘭，再到台東，再到蘭嶼。



在車站發現一班正要開往台東的莒光號，於是立刻決定直接到台東，說不定第二天就能到蘭嶼了。因為火車短短幾分鐘就要開了，我並沒有注意到，它其實會經過宜蘭。



6小時的火車相當長。我的運氣不錯有個坐位，站車的朋友就幸苦了。話說第三天有意無意地，我也去站車了，那是後話。



6小時的火車相當長。莒光號慢慢搖擺前進，我在車上睡覺、看田野、看海、看山、以及隨身攜帶的《西伯利亞之夢》，講俄共統治下，一位西伯利亞的少女如何帶著草原和湖泊的力量，挑戰鐵幕的局限，在缺乏資源的情況下鍛練自己，憑著勇氣去冒險，在異鄉與他人交涉，最終成為世界級的模特兒。



在車上，有些男孩拿出象棋開始玩。在快到台東的時候，我去問能不能下盤棋。後來才知道這些人是士兵，正要回部隊。在連贏兩局後，我向他打聽台東的住宿地點。他說他只知道市區的『復原』（或是『富圓』？只聞其音，不知其名）旅店，一夜500元，相當便宜，畢竟沒有青年活動中心可住。



在台東，尋找旅遊資訊，也問到了因颱風造成的風浪過大，到蘭嶼的班機和船都停開了。出門前沒先看氣象，在此時就付出代價了。



我相信愈明顯、愈方便、愈獨佔的就愈費，於是不考慮車站旁方便的住宿，而打算到『復原』。由於時間有點晚，又不知道那個旅店在何處，所以沒有用走的，而上了計程車。不愧是車站計程車，十公里不到的路程要200元，不過司機很親切，聽到我要去復原，就建議了我兩家他認為更好的，其中一家1000元、一家500元，我並不需要住宿的享受，所以想試試便宜，就選了司機介紹的『山大王』。



便宜、乾淨，空間不大但對我也夠了。因為冷氣機太響，和老闆娘換了房間。



晚上逛台東市區，吃晚餐。台東的市區房子大概很少超過三層樓，車子也少，人的腳步也比較舒緩。各種連鎖店讓我聯想到台北，好像都市與都市，就被這些連鎖店鎖在一起，而不太容易看到特色了。



另外，雖然為怕迷路，逛的街數不多，不過只看到在台北只從電影情節看到的電玩店，擺滿大台的遊戲機，而沒有看到網咖。或許這裡愛打電動的青少年品味不同吧。總之我匆匆走過，沒有停留。



回旅店後，和老闆、老闆娘打聽情報，他們很親切。打聽到明天也沒有去蘭嶼的飛機和船，也打聽到客運的位置等資訊。



晚上因隔壁房間往著大人帶小孩，於是用隨身的樸克牌去敲門變魔術，不過效果不佳，被大人當成危險份子（這不是第一次了）



睡不慣軟床，聽不慣冷氣聲，或許還有別的因素，總之吃了安眠藥也難以入眠。午夜時還醒著，最後才沉沉睡去。







第二日 8.14.



上午找早餐店的方向錯誤，許多店都沒開，結果只吃到7-11，還跟店員聊了幾句，我問他是不是台東市的人都不在外面吃早餐，他說不是這樣，是我走錯街了。



原本有考慮先到史前文化博物館，再去初鹿牧場，但是考慮到這裡的交通不便，花太多時間奔波搞不好在各地都不能盡興，所以直接去初鹿。



運氣好，正好碰上要開的車，於是直達初鹿。



旅遊資訊說，到了初鹿站之後要轉搭計程車才能上牧場，但是我猜會很貴，而且『初鹿牧場』離『初鹿』能有多遠？打聽到路程約一小時後，背著八公片的背包上山了。我想這點路和這點重量比起登山並不算什麼。



路上遇到三隻小野狗（小到連我這種怕狗者都不會怕），看起來是被棄養的。在我靠近時牠們飛快地躲了起來。第二次我用跑的，但是牠們躲入灌木叢的速度還是快了一步。我無意傷害牠們，不過牠們更無意被人抓到而喪失命運的主控權。對我來說是旅行的插曲，對牠們是存活的掙扎，所以牠們應該比較快，就像那個老問題：為什麼老鷹抓不到免子？--因為對老鷹來講這是一餐飯，對免子來講卻是一條命。這段插曲也讓我再次感受到這次旅程的主題--『警醒』。



山路風景好，上到初鹿牧場時，管理員聽到我是從站牌一路走來，有別於一般觀光客乘車輕鬆而至，欽佩之下決定不收我的入場費。我感覺這是很有人情味的地方，雖然對於非常在乎制度的人來講，可能過於隨便。



在初鹿牧場玩了好一陣子，看了牛、馬，吃了不輸『黑根搭斯』的冰淇淋，也玩了一種把人包在大充氣塑膠球裡，可以自己控制，在草地上滾動的器材，生平第一次玩這種東西，很有趣的體驗。初鹿牧場基本是以觀光導向，環境設計、吃的喝的玩的都很好，不過沒看到詳細的牛乳、乳製品的製程和畜牧方面的介紹，不知道是看漏了還是真的沒有。像貓空茶文化中心就有很詳細的介紹，雖然觀光客不可能記得很清楚，但至少有個印象，會有學到東西的感覺。



在初鹿牧場的道路旁，看到往『布農部落』的牌子，想說既然來到台東，有機會去原住民部落當然最妙。向管理員問路程，我不記得他是說20分鐘、40分鐘還是一、兩個小時，車程還是走路，只記得聽完之後我估計在日落前可以走到，想說反正才下午一點，慢慢走總是會到的，運氣好還可以搭便車。殊不知這是夢魘的開始。



山路愈走愈偏僻，又有岔道，不知道有沒有錯過。前不著村，後不著店，有點心慌，但只能繼續前行。在路途中還遇到兩隻中大型的野狗攔路，甚是兇猛。我是很怕狗的，可是在稍微退後之後，就想如果折回又是一大段路，而且前功盡棄，不用說布農部落，連要到下個旅遊點的時間都沒有，恐怕只能退回台東，那就失敗了。於是用雨傘劃圓開道，用帶中氣的聲音重覆說著『借過』，慢慢逼近，把牠們逼退，讓勇氣克服恐懼。這是氣勢問題，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，到底還是勝過了那些畜牲。



總之，通過了那些狗，道路仍然漫長。路人跟我說要右轉過一座橋再打聽，於是我走到省道後轉過了第一座橋，來到另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，但也沒看到布農部落的牌子，只有在各岔路、甚至馬路面上寫的『小熊渡假村』。我一面懷疑這裡是不是就是布農部落，二方面又覺得不像。我想我迷路了，如果再找不到部落，只好到小熊渡假村了。我非常不願意去渡假村，但是沒辦法。



走著走著，身上的水快喝完了，這時候我又開始心慌了。這時看到路邊不遠有農舍，於是大膽用喊的討水。當主人的狗衝出來的時候，我略為退卻但是並不放棄，再次強調我沒有惡意，只是走到這裡水用完了，希望能討一些水。



打開門出來的是一位太太，我們很快地聊了起來。他很親切，不只讓我補充了水，還請我吃喝他自製的食品，其中添加自製冬瓜露的木瓜牛奶是我從未喝過的好！



林老太太年已六旬，但是平常有練武和舞，年輕時也有許多故事，在子女成家立業、家庭也富裕美滿後，決定自己到台東鄉下來住。他的生活過得自在又健康，一點也不像報上報導的獨居老人。他的屋子外表是不起眼的農舍，旁邊也確實有作物，但是室內的佈置讓人有一種披褐懷玉的感覺。我們聊了不少時候，他答應開車送我到布農部落。原來我彎錯了一座橋，而部落其實相當遠，如果用走的可能得走到天黑吧。



布農部落舉目所見，連椅子都是藝術品。原來這個部落已經結合社區、文化、藝術、教育、產業和觀光。從一位白牧師發起部落重建，到今天我去的時候，在部落的年輕人身上，看到的是希望與自信。雖然沒有趕上看表演的時間，在日期上也與王宏恩演唱會擦身而過（他是本週末演唱，超可惜），不過晚上卻意外地聽到歌聲，尋聲來到劇場，看到布農青少年的排練。我喜歡看排練，不下於正式表演。我自己當過演員，知道雖然在表演時會全力做到完美，但是排練時才有故事、才有汗水、才有活生生的人，而不是他們的角色。



我和部落裡的人沒有許多交談，都是在觀看、在聽。看到小孩以木條玩棒球時，不禁聯想到數十年前，就在此地的紅葉少棒隊，以木為棒、以石為球，而練到世界冠軍的傳奇事蹟。



打電話給航運和航空公司，得知今天往蘭嶼的船和飛機其實有開（昨天還說不開的...早知道今早就問了），明天也有飛機。但是由於接下來還有颱風，怕困在島上回不來，故選擇放棄蘭嶼行。夜裡在淙淙水聲間入眠。





第三日 8.15.



布農部落的早餐好吃，而且他們知道我沒有開車，還派人開車送我到車站，省了一大段路。



在四維車站等著往台東的客運，部落的人跟我說半小時一班車，但是我感覺好像等了更久。正好遇到大雨，又不敢到附近的商店避雨，怕錯過公車，只好靠一把雨傘護住自己和背包。所幸有背包套保護，只有頂袋幾張日記紙略濕了一點。這種雨中等車，遙遙無期的感覺，也叫人有點心慌，索性對山高歌，以壯膽氣。



客運的司機很好心，知道我要去火車站，但他只開到市區後，竟然辨認出迎面的紅綠燈後的公車是開往火車站的，就建議我跳下車直接跑到對面去攔，因此又省了我許多時間。這樣的場景，在一板一眼的台北，恐怕是不會發生的。



火車站的風景非常好，天開地闊。在車站打電話給台南的沙卡學校，想說如果那裡假期還有人住、辦營隊之類的，不妨去拜訪李震宇校長、白泰澤老師和當年參訪時認識的小孩們，可惜電話未通，最後決定去宜蘭童玩節。



中午在火車站買池上便當，我和老闆娘問了一些便當的事，之後他問我吃不吃辣，我說不吃，老闆娘很和善幽默地說『不吃辣沒有關係，不過要能吃苦啊。』我愣住了，笑了笑，發現這裡真的和台北很不一樣。在台北，店員就是店員，角色就是角色，或許非常專業、連微笑都像金子打出來的，但是不像台東這裡，似乎店員不只是店員、司機不只是司機，人除了他的角色之外，同時也以一個『人』的身份在互動。



火車向北行駛，我買的是站票，過了玉里後就沒有座位了，得在各車廂間穿梭找空位，或是站著。在火車上，看完了《西伯利亞之夢》。和一位教會的藥師聊天，他因為小兒麻痺，請我幫忙拿一下行李，就聊了起來。他很開朗，像個大媽媽的樣子，而且他說下週就要去非洲肯亞義診。不恥於求助，不吝於助人，真是有意思的人。



另一節車廂裡有一位約十一歲左右的小女孩，拿著氣球和打氣筒在做造型氣球。同車廂的小孩子都紛紛向他要。充滿氣球的車廂，好像在開一場嘉年華會。事在人為，車廂不一定是呆板的車廂，人不一定要在彼此間築下藩籬，簡單的氣球就可以改變場景，或許在別的時空，一些小小的心意，也能改變受困於習慣和疏離的空間。



到羅東時已是五點多。其實童玩節雖然名為『宜蘭國際童玩節』，但我在買車票的時候，直覺地買到羅東。結果證明我猜對了，童玩節辦在親水公園，確實是在羅東。



在羅東想試著找不要錢的地方借宿，問了羅東國中、芝麻街美語、補習班和旅行社，雖然差一點成功（像羅東國中和補習班老師介紹的大樓都因警衛不在崗位而無法交涉），但是也感受到當地人的親切。明明是外地來的陌生人，他們卻都很願意幫忙想辦法，不僅只於回答問路而已。



最後還是睡在旅店，介紹的人說約是七八百塊，但是櫃台說一千，我知道他是看我單獨一個外地人所以敲高一點，所以跟他講介紹的人說的價錢，最後900元成交。天色已暗，『時間』這個籌碼已經沒了，我也沒什麼辦法。當瞭解的愈少、選擇權愈少的時候，籌碼就少了。如果在荒郊野外，天暗了，附近只有一間住所，它可以敲得非常高我也沒辦法。



正好遇到中元活動，場面熱鬧，兩條街擺滿祭品、豬公，而兩旁的店還是照常營業。偶戲、卡啦ok和不知什麼的聲音震天價地響著，許多人在公園邊搭起的架子旁圍觀。活動也是民俗的一部份，自有其價值和意義，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麥克風要開得如此之響，靠前面一點簡直震耳欲聾。



我住的地方就離活動一條街不到，所以在去逛街吃飯時順帶打聽活動會到幾點，結果得知要到十一點到十一點半左右才結束，心中就像憑空出現一塊大石頭。也有考慮過退房換別家旅店，但是東西都卸好了，要晾的衣服也掛上了，時間又比之前找旅店時更晚，最後決定硬著頭皮住下來。



躺在床上聽外面吵雜的麥克風聲，也不失為一種體驗。不過和前一天在布農部落，也是躺在床上聽到外面傳來的原往民歌聲，簡直有天淵之別。況且昨日的排練為了顧慮住宿者，九點半就結束了；但今天卻是到十一點多。在床上半睡半醒、朦朦朧朧地聽著，一直到聲音結束，才吞下安眠藥，入眠。





第四日 8.16.



雖然昨天很晚睡著，不過今天意外地早起。七點鐘就收拾好行李出發了。



吃完早餐，決定走去童玩節，反正聽說四十分鐘左右可到（我發現他們估的時間往往會少算，大概因為他們自己都是開車、坐車、而不是用走的），時間很多，就用走的吧！



雖然一個小時左右就到了，不過一路上太陽非常大，公路的車又多，讓人無心欣賞田園風光。我想難怪會有老農熱死田間之事，才走一個小時左右就相當難受，何況工作一整天？



走著走著，出發時裝滿的水一下子就剩不到一半。在7-11買了一杯在台北已經幾年沒看到的『思樂冰』。冰飲下肚，頓時有了精神，一路就走到了童玩節。



在童玩節首先看到的是親水公園和水有關的遊樂設施，相當有趣但是我沒打算下水，我期待的童玩節並不是水上樂園。



幸好再往前走就看到了表演舞台和各種展覽館。看完了來自某島國的舞蹈，進到展覽館。有一區是民國以來台灣不同年代兒童的共同記憶，像諸葛四郎、大同寶寶、雲州大儒俠史豔文等等，還有早年的玩具，其中有一種硬塑膠製的半透明薄形玩具，印象中國語是叫鬥片，台語音似『一呀仙』，有各種造形，玩的時候就是用手指去彈，看誰的玩具可以成功壓住對方的。突然記起小時候我也玩過，而現在已經很久、很久沒看到了，也沒人在玩了。



還有一區是陀螺館，展示各種陀螺。有正常的、磁浮的（小時候看幽浮展有買回家玩過，很入迷）、倒立的，還有日本忍者拿來當武器，以金屬矛頭為底的陀螺。



在陀螺館還看了一位日本女士的轉陀螺表演，可以讓陀螺在各種地方轉，甚至在刀刃上、繩索上。他的表演技巧很好，跟現場觀眾的互動很厲害。聽說他在轉陀螺的技術上下了三年功夫，聽起來不算短也不算長，可是表演出來已讓大家都瞠目結舌，我想那個訓練一定很密集。



另外在舞台看了小丑的魔術表演，在野台表演舞台魔術相當不容易，但是他們做得很好，出鴿、空袋出物、換人等等的效果，都用小丑的方式去包裝，很不同於我所學的魔術表演法。不過最讓我感動的並不是台上的效果，而是在表演完的休息時間，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練習丟瓶子、丟飛盤，那個練習的氣氛很好。



回程的時候，因為時間有點晚，發現如果要去楊梅的逃城，只要出一點差錯，就會又變成在羅東那樣的窘境，加上腳走得有點痛（腳裸舊傷），所以臨時決定回台北。



在從童節往火車站的公車（這次不敢用走的了）上，遇到了來自台中的母女三人，他們要到台北之後坐高鐵回台中，而且比我更不會找路。最後我們決定用比自強號略貴一點點的錢，合攤一輛計程車經雪隧到台北，這樣會快很多。



回到台北，突然發現這座熟悉的城市變得有點陌生，發現人與人之間的藩籬，發現都市高樓帶來的壓迫。身處於人潮中，我發現自己被推擠、被溶解，一種叫做『習慣』或是說『熟悉的世界』的東西讓這裡的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，陌生人就是真的陌生人，不像台東或羅東，陌生人可以不陌生。



都市也有都市的好。但是，這次的旅程讓我感到，有時候方便、輕鬆、效率的代價是失去警醒、失去每一刻的專注還有達到目的後的珍惜。開車自然很方便，但這次很多的路因為是用走的，所以印象比較深刻，也會多注意風景。



這躺旅程所尋找的警醒與專注，在日本陀螺師身上看到、在布農青年臉上看到、在林老太太的故事中看到，也在自己的腳步、問路、觀察與交涉中感受的。我也謝謝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，雖然這份緣很短暫，但是它讓我們都在『不習慣』中，找到片刻的專注和警醒。